『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内室没有点灯,四周的窗户被黑胶布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天光。
空气粘稠,弥漫着一股浓烈的、
仿佛放置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混杂着劣质安神香的味道。
令人作呕的腐臭,从房间正中央那张雕花床上散发出来的。
苏晏舟,他正站在床榻内侧,俯身看着躺在锦被里的贺定山。
这位曾经在北方呼风唤雨的大帅,如今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他的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类似于鱼鳞般的死皮。
苏晏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撑开贺定山紧闭的眼皮。
瞳孔已经涣散,眼白蒙上了一层死鱼般的灰白色翳。
他将手指下移,搭在贺定山枯瘦如柴的手腕上,凝神切脉。
“怎么样?”
沈清宁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急着靠近病榻。
苏晏舟收回手,眉头紧锁,低声喃喃:
“脉象细涩,如游丝断线。人明明还有一口生气吊着,可这五脏六腑,却像是个漏风的筛子。”
他直起身,看着贺定山脖子上的青鳞,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困惑,
“按理说,尸毒入体,该是从外向内溃烂。但他身上的尸气,仅仅是浮于表面。我探不到病灶的根源,仿佛……抽干他生机的,不是这股尸气。”
沈清宁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了床尾不远处的红木圆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垫着黄绸的托盘,托盘中央,赫然是一截两尺来长、从中间断裂的黑铁链。
沈清宁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铁链的一端,将其拎了起来。
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指尖,一股浓郁纯粹的尸气,顺着铁链向外丝丝缕缕地溢出。
见沈清宁拿着铁链走向床榻,苏晏舟眼底那抹探查病情的凝重,瞬间被一种隐秘的狂喜取代。
在外面大厅里,两人处于对峙和冷战的状态,他连看她一眼都要藏着掖着。
但现在,这幽暗的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嘿嘿~~~
苏晏舟不动声色地往床沿外侧挪了半步,精准地卡在沈清宁靠近贺大帅的必经之路上。
借着“共同探讨病情”的由头,他的身躯微微前倾,身子刻意向沈清宁的方向倾斜。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的肩膀几乎要擦到她素白的道袍边缘,
温热的呼吸混杂着他常年浸染的冷杉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将她无声地包裹。
苏晏舟垂下眼眸,视线黏在沈清宁白皙的侧脸上,压低了嗓音。
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蛊惑与病态的亲昵:
“清宁,你来看他耳后的这道黑线。你说,有没有可能……”
苏晏舟的话还没说完。
沈清宁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直接将手里那截冰冷刺骨、沾着浓烈尸臭的黑铁链,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抵住的位置,正是他断裂还未痊愈的第三根肋骨。
“谢先生。”
沈清宁抬起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第一,我跟你不熟。‘清宁’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让人反胃。”
她手腕微微发力,铁链在苏晏舟的胸骨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陷,
“第二,退后。你挡着光了。”
应该是故意的,
冰冷的铁链恰好碰在脆弱的断骨上。
剧痛让苏晏舟的眼尾猛地抽搐了一下,闷哼声被他死死咬在齿缝间。
但他非但没有发火。
看着沈清宁那张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
苏晏舟的喉结反而极其可疑地滑动了一下。
挨骂,挨打,甚至被铁链怼断骨。
在苏晏舟那套扭曲的逻辑里,
只要她肯搭理他,
只要她的情绪是因为他而波动的,
哪怕是恨、是厌恶,也比无视要好上千百倍。
他知道,她看穿了他借机靠近的小心思,
并且给予了最直接的物理反击。
够辣,够狠。
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
“……是在下唐突了。”
苏晏舟极力压抑着胸口断骨的闷痛,极其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斯文败类面具,
“沈姑娘,请。”
沈清宁冷哼一声,将铁链随手扔在床尾的脚踏上。
她弯下腰,三根手指搭上贺定山形如枯木的脉门。
一边探查,
沈清宁一边用冰冷的语调,继续在苏晏舟的雷区里精准补刀:
“谢先生以后还是注意点分寸。
像周副官那种心思坦荡的人,平时就算离我三尺,我都觉得近。
至于谢先生你……最好保持三米开外的安全距离,免得沾了你身上的晦气。”
此话一出。
苏晏舟搭在金丝眼镜框上的手指猛地一顿,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危险的白光。
你这女人!!!!!!!!!!!!!!!!!!!!!!!!!
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那只没长脑子的北方蠢熊,离她三尺她都嫌远?!
苏晏舟深吸了一口气。
自我安慰,她就是故意在气他,故意看他破防。
如果他现在发作,只会遂了她的愿,被她彻底赶出去。
忍。
“沈姑娘教训得是。”
苏晏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意,
“那么,沈姑娘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谈及正事,沈清宁收起了那些带刺的试探。
她松开贺定山的脉搏,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拭着手指。
“这不是单纯的尸毒。”
沈清宁条理清晰地抛出结论,
“如你刚才所说,尸毒发作,五脏六腑必定从外向内溃烂,生出尸斑。
但这屋里的尸气,全是从那截黑铁链上散发出来的,只是浮在了贺定山的皮肤表面。”
她指着贺定山耳后那条若隐若现的黑线,
“他的真实脉象,是从心脉深处,一点点向外被抽干生机。”
苏晏舟收起了那副卑微求关注的恋爱脑做派。
他看着地上的铁链,脑海中各种线索迅速拼凑,语速极快地接上沈清宁的思路:
“五脏完好,生机却凭空流失……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有人拿到了他的血?”
苏晏舟的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才查不出病灶。因为真正在抽干他寿命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他的身体里。施术者,是在极远的地方,隔空操控。”
沈清宁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深深地看了苏晏舟一眼。
虽然极其讨厌这个满嘴谎言的狗男人,
但她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家伙的脑子转得确实极快。
不需要她过多解释玄学常识,他仅凭医理和逻辑,就能精准推导出现象背后的本质。
“血引缚魂蛊。”
苏宴舟若有所思的吐出五个字。
“杀局的真相,在双强的大脑碰撞下,彻底复盘完成。
有人在很早之前,就弄到了贺定山的鲜血,以此为引,养出了极其阴毒的蛊虫。
然后,那人利用这截带有极强千年尸气的黑铁链作为“催化剂”,故意让贺定山带回大帅府,放在身边。
尸气入体,不仅掩盖了中蛊的真相,让所有名医和神棍束手无策,更是为子蛊提供了绝佳的生长温床。
施蛊者只需坐在百里之外,摇动母蛊,就能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抽干贺大帅的魂魄和生气!”
说完这一切,苏晏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博览群书,熟知各种旁门左道。
这种借血寻人、隔空咒杀的邪术,极其霸道难缠。
要想破局,最直接的办法是毁掉母蛊;
退而求其次,也需要施术者以自身极其庞大的真气,强行护住中蛊者的心脉,逼出子蛊。
苏晏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断裂的肋骨。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真气枯竭,连施展一个“千机锁铁符”都觉得吃力,根本不可能替贺定山逼出这种极其阴毒的子蛊。
若是强行出手,不仅救不了人,自己还会被蛊毒反噬,落得个经脉尽断的下场。
他极其迅速地在贺定山的胸口处点了几下,暂时封住了他心脉最后的缺口。
“这下麻烦了。”
苏晏舟低声说道。
与此同时。
距离奉天城百里之外的老阴山黑矿洞内。
正站在赤色岩石上的祁书桓,手指突然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向那只浸泡在贺定山鲜血中、原本正在贪婪吸吮的黑色母蛊。
此刻,那只母蛊像是在咀嚼食物时突然咬到了坚硬的石头,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停止了吸血的动作。
贺定山那头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一丝的心脉,竟然被人强行锁死了。
“嗯?”
祁书桓眼底闪过一丝浓厚的兴味。
他捏起那只挣扎的母蛊,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透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变态狂热:
“北地这盘本该收官的死棋,竟然还有人能看出我的手段,甚至锁住了魂关?”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