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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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太傅家的二公子,那就是廖行之,姜唯小时候还在宫里见过他,那时候姜咏从不理他,谁想到现在愿意嫁的竟是他。

天气慢慢热起来,一天,姜佐怕姜唯在王府里闷,便邀她去踏青。

如果没有姜唯,姜佐的所谓踏青,就是到先帝姐姐雍来公主府上,去看她那一片桃林。

只是他要陪的是姜唯,心里知道她一定不肯去雍来公主府上,于是头一次,没有美婢环绕,没有看厌了的王公贵族,来了个真真切切的踏青。

姜唯换上鹅黄薄衫,拉着易连弗,三人带着眼纱,一起骑马出门。姜唯未出嫁时,一来宫外无亲眷,二来陈婕妤对姜佐管教极严,所以从来没有离开过宫里,这会子在灵丘骑马出行,四处都很新奇,心里喜不自胜。

路上姜佐说“姐姐,桃林人多,一会儿恐怕有人认出你。”

姜唯粲然一下“我在大梁,又不是在晋国,难道还怕有人认识我吗?”

姜佐看她内心豁达,也就不再提了,转而向易连弗介绍起大梁的风土人情,很多都是他出宫后才知道的,这会子一股脑说给易连弗听。

“姐夫,你在晋国是怎样的?晋都可比得上灵丘?”他充满好奇。

易连弗淡淡一笑“晋都晴天多,灵丘雨水多,晋都人和气些,灵丘人性子烈些,饮食上晋都人嗜甜,灵丘人嗜辣,其他风土人情,倒也差异不大。”

姜佐叹口气“我不懂为什么非要打仗,苦了两国百姓。”

易连弗拍了拍他的肩头“世道日乱,得乐且乐吧。”

姜佐虽然认识易连弗不久,但听他说话,便觉得甚有才思,心里觉得奇怪,这乱世之中,他怎不求封王拜相,反而甘心做一富贵闲人?

于是问他“姐夫精通典籍,甚有王佐之才,岂不存济世救国之念?”

姜唯听见了,也望过来,她也想听易连弗会说些什么。

易连弗看她一眼,想了想说“济世救国也是我所愿,只是我才能有限,既不能匡扶主上,又不能惩奸除恶,反而眼看着朝纲日坏,一步步助纣为虐。一直到我遇见羲和以后,才发觉其实自己可以挣脱出来,做个自在喜乐的寻常人。”

姜唯半信半疑,她觉得按照易连弗的性格,是不可能无心国事的,只是形势所迫,他除了断掉自己的前程,决计不能和自己在一起。

姜佐反而信了,感慨说晋国奸臣当道,不如大梁国富民强,君臣一体。

易连弗听他这么说,反而惊讶,他从小都知道梁晋之争,一直是晋国占上风,胜多败少。

姜佐于是告诉他最近几场仗,大梁都打赢了,夺回了好几座城池,他说了晋国败阵的将领的名字,易连弗这才知道,原来晋国的大将都在国内赋闲,反而领兵出征的是些只会对着章铭初歌功颂德的庸才。

易连弗还想再问,姜唯打断他们“你们看这片桃林!”

易连弗少不得打起精神陪姜唯赏花。

姜唯从马上下来,和易连弗手拉手,东看西看的,又叫易连弗吟了两首诗,嘻嘻笑笑的,易连弗也慢慢把打仗的事情抛在脑后。

正行时,顶头遇见一群人,都穿着鲜亮衣服,声势浩大的,把这三人挤在一边。

因为他们二人,都穿着不俗,容貌俊秀,这群人也多看了他们几眼。

一会儿姜佐也跟过来,凑近姜唯说话。

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因为个子高,很容易被人误以为十五六岁,几个路过的女孩子来回地看他,姜佐害羞,只好走近姜唯。

姜唯随口问他“你要不要摘几支,给陈娘娘送去?”

姜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低了一会儿头,又告诉姜唯“姐姐,母妃已经在给我看亲事了。”

姜唯忍不住惊讶,阿佐才十三岁,有什么好着急的?况且他还要给先帝守三年孝,即使看中了,也只能三年后婚嫁。

姜佐犹豫地说“母妃是怕,到时候陛下为我指定婚事。”

这个陛下,指的是姜佑。

陈太妃大概经历了自己的事情,长了个教训,想着先下手为强,免得到时候被乱点鸳鸯。姜唯想,这也好,陈婕妤自己选的人,总出不了大错,只是未必会是阿佐喜欢的。

桃林后面有一个寺庙,姜唯他们过去吃了素斋,又去听方丈讲佛,这位方丈年逾古稀,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本来他们三人和大家都跪坐在下面,方丈讲完离开,便有一个小沙弥过来请他们身边一个穿青布衣服的男子,“方丈请施主过去奉茶。”

姜佐看看他们“姐姐,姐夫,为何方丈只请了他一个人,不请我们过去?”

易连弗说“许是他常常来此,老方丈以友待他。”

姜佐点点头,又凑过来说“既然如此,我们能不能也去听一听,他们究竟在讲些什么?”

姜唯看阿佐好奇心起,于是问了身边一个小沙弥“小师父,我们可能一同过去,聆听方丈箴言?”

那小沙弥年纪也不大,听见问,就说“施主稍候,我这就去回禀方丈。”

过了一会儿,跑过来请他三人进去。

易连弗也是欣然,他一向喜欢佛法,在晋国时也常与人讲论。

姜佐只觉得有意思,毫无他念。

等他们三人过去,方丈正在和那人说话,像是没看见他们,也不见礼,自顾自地继续说,倒讲的不是佛法,反而是近事。

那人不知道问了什么,方丈答他说“前朝时,赵宣帝曾召道明子解梦,说梦里抬轿的人行走极慢,他着急不过,便训斥了几句,谁知那人一怒之下,将他摔下轿子,梦醒了,他还尚觉得浑身酸痛。

道明子给便他演了一卦,说是主上凶残,下有反意,赵氏执掌天下,只剩不过二十载。宣帝大怒,将道明子下狱,用火活活烧死,隔年宣帝驾崩,之后不到五年,天下大乱,自立为王者不计其数,英雄并起。

此后十五年,献帝即位,徐公秉政,征伐甚众,十九年,徐公薨,二月,献帝逊位给徐公之子徐冲,晋国始立。

徐冲称帝后,梁国士子莫不激愤,不肯东向称臣,于是推梁王为帝,又有宣帝之孙自立为帝,改国号曰韩,十五年前,章茂德破之,此后梁晋两国割据,以致今日。”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明子虽是道家,然而与老衲无话不谈,绝不是凡庸之辈。他下狱后,曾口述狱卒,说是天下分合,皆由天定,赵氏三百年命数,此后天下大乱七十年,又将一统,虽然,朝代更迭,人心思乱,此后或将更有百年乱局,生民涂炭,哀鸿遍野,百姓易子而食,为王者衣履不全,礼义无存,典籍尽失,士子痛哭,将军殒命。”

道明子的事,姜唯姐弟都从未听过,反而易连弗在章家时,听章茂德提起,他说道明子是个能通过去未来的老神仙,他说的话,必然不错。

行走缓慢曰徐,代周室而立者,应在徐氏,徐氏虽能取而代之,然不能守之,一统天下者,定然是他章家,章茂德唯一忌惮的,就是所谓百年乱局,既然章铭初必然称帝,百年乱局岂不是应在他家里?于是遍访神仙,以求破局。

那人紧跟着问“百年乱局,可能破乎?”

方丈双手合于胸前“施主,事由前定,非人力所能更改。”

那人于是叹气“如今梁晋大战,不知胜者谁,败者谁?所谓天下大乱七十载,岂不是三年以内,定然一统?”

方丈只是微笑“施主宽心,这边还有三位朋友,老衲且去见礼。”

他慢慢地走过来,双掌合于胸前,口中说“施主久候了。”

他们三人也忙还礼,姜佐年纪小,耐不住性子,先开口说“是我们打扰大师了,大师莫怪!”

方丈笑笑,“老衲法号慧觉,今日虽然初见三位施主,如见故人,请坐看茶。”

他说完才有小沙弥引座送茶,又有一盘果子,一盘素点心。

青衣男子仍旧郁郁寡欢,向慧觉道“大师,在下生逢乱世,不能建功业,拯万民,生亦何欢!”

姜佐好奇地看他一眼,那人却猛然站起,大步流星地走了。

慧觉也不去看他,呷了一口茶,淡淡开口“施主既然听到老衲刚才的话了,可有疑问?”

姜佐也想问一句赢者谁,输者谁,但既然青衣男子问不出来,他也不好再问,于是不开口。

至于姜唯,她对鬼神之说,向来是半信半疑,什么天下大乱七十载,什么天下一统,什么百年乱局,全不当真。

只随口问“大师为何不讲佛法,反而讲起了故事?”

慧觉听她这么问,微微笑了起来“此人自十年前,常常来听我讲佛,时有妙解,可惜内怀贪婪之心,眼见天下大乱,欲以自利。近些日子,焦躁愈甚,所谓佛渡有缘人,我若对他讲佛法,他恐怕当时就要暴怒,讲之何益。”

姜佐听了觉得奇怪,便问“既如此,大师何必请他过来?岂不是自寻烦恼?”

慧觉便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此人从未行恶,我岂能视之不顾?他虽不欲听善言,我循循导之,冀其迷途知返,不亦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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