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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雨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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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神仙可能真的听到了雨顺的念叨, 其后五天都是响晴天。

年年正在心里窃喜时,星期三晌午,多云转成了阴。

下午,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远方传来一阵特别沉闷的声音,年年有点慌, 正在想那是不是雷声,教室里已经变成黄昏, 黑板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扭头看着窗外几乎压到房顶的乌云, 他悄悄在心里祷告:“老天爷, 别下, 场庵俺还没全部弄好咧,你要是非下, 下一点点小雨就妥了。”

老天爷对他没对雨顺好, 他正念叨第三遍, 一道闪电劈下, 紧跟着, 雷声隆隆, 狂风裹着浑浊的雨水扑进窗户, 把他和孟二妮的课桌浇了个透, 两个人头上、脸上和胸前的衣裳也被浇湿,呼吸间一股子土腥味。

常金柱跳下讲台冲到教室后面拿大扫帚堵窗户,同时对年年他们吆喝:“北边几排快往里边挪, 别叫给衣裳淋湿了。”

北边三排的人都搬着小墩挪到了南边。

大扫帚只有一个,堵窗户的效果还很差,常金柱放弃抢救,让学生自己找安全的地方,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搓手:“咋下镇大咧,不是天塌了吧?”

年年挤在常金柱身边,看着外面的雨水,脑子里全是自己家的画面:

房顶那些用石头蛋、半截砖和树干压着的抓地龙一堆一堆往下滑,露出房顶一个个大窟窿

屋里的床、织布机、纺花车无一幸免,全都在大窟窿的范围内;

煤火被一股雨水直接浇灭,荡起一片煤灰。

田素秋一手抱着祁好运,一手拿着盆想接水,却被淋得抬不起头,她暴躁地对着在手忙脚乱的春来和风调发脾气;

春来和风调不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盆盆罐罐的位置,不停地端着满了的盆或罐子往门外倒……

……

“年年,保山,一会儿咱咋走呀?”保国挤到年年和保山身边,发愁地看着外面。

“唵?”年年被叫醒,愣怔一下之后,看向常金柱,“镇黑,反正也上不成课了,常老师要是当家,不胜叫咱这儿就放学,一会儿要是大坑漫了,咱就不敢走了。”

学校的西边和东边,路两侧都有大坑,西边的大坑不但深,还有一段是两个大坑隔着路正好相对,夹在中间的路没多宽,以前下大雨时,那段路就经常被淹没,好几天不能走人。

年年的话音刚落,常金柱扭过头大声说:“都别乱跑哦,我去问问校长,看咱能提前放学不能。”

说完,常金柱脱了外头的布衫顶在头上跑了出去。

校长办公室就在前面一排房,几十米的距离,常金柱很快就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对着学生往外摆手:“都快走,校长允许一二三年级提前放学。

五队、六队的过大坑那一点不敢慌,互相捞住手,可别滑到大坑里。

四队的都过来,跟着我走。”

常金柱家是四队的。

雨实在太大了,七八岁的孩子难免会怕,听完常金柱的话,好多人互相在看,不敢往外走。

年年迅速脱了外面的布衫,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给缠了几圈,再放回去,一拉保山和保国:“走。”第一个冲了出去。

五队和六队的人全都跟着他们跑了出来。

在院子里和二、三年级的学生碰到一起,没人说话,全都拼命抓着头上的布衫往外跑。

到了学校门口,人群自动分成两个方向,很快,他们就看不到彼此了。

年年很想去四年级教室喊雨顺,他怕等到放学时,大坑漫了,雨顺就没法回家了,可四年级以上的教室没有一个人出来,他就是去喊,雨顺也不可能不听学校的话,一个人跟着他回家。

年年一边艰难地往前跑,一边在心里计划,到家怎么跟田素秋和春来说,让他们找个理由,提前把雨顺接回去。

“哎你弄啥……”

突然被迎面过来的人抓住胳膊抡起来,年年吓了一跳,他本能地质问,话刚出口人就到了那个人的背上。

紧跟着,一个大单子披在他身上,连他的头都一起盖住了,春来的声音传进耳中:“捞好单子搂紧我。”

年年欣喜若狂,但他没有搂春来的脖子,而是挣扎着想下去:“哥,我没事,你去接俺雨顺姐吧,高年级不叫提前放学,一会儿要是大坑那儿的路叫漫平,俺姐就没法回来了。”

春来说:“我给你送到家,再回来接您姐,你别吭气,捞紧单子,别叫雨淋你的头。”

知道自己再说什么春来也不可能把他放下,年年老实闭嘴,用力把单子往前扯,尽量挡住雨不让淋春来的头。

一大群人很快到了两个大坑相对的地方,水果然已经漫出大坑,把路淹了,好在水不算太深,还能看得到路的轮廓。

年年说:“哥,叫我下去,你捞住我就中。”

春来把他往上托了托:“别吭气,使劲搂住我。”然后他松开一直托着年年双腿的手,一手一个拉住了离他们最近的保山和孟二妮。

路的那头有一群大人,其中有两个,正慢慢趟着水往这边走。

春来抓好保山和孟二妮,又对保国和高红梅说:“您俩拽着我的衣裳,拽紧,千万不敢松。”

保国和高红梅答应着,抓住了春来的布衫。

春来又扯着嗓子对其他孩子说:“都搁这儿等着,一会儿大人过来接您,千万不敢自个儿过那一点。”

说完,他背着一个,带着四个慢慢往西走,在被淹没的路中间和保民、高贵明碰头。

高贵明是高红梅她伯,他接过了高红梅和保国,保民接过了保山和孟二妮。

“哎呀……”年年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孟二妮一声惊叫,向后倒去。

“哎……”

“哎呀……”

保民慌忙去捞孟二妮,差一点把保山带倒。

春来及时抓住了保山。

保民也拽住了脚下打滑的孟二妮,没让她彻底滑倒平躺到水里,孟二妮只是坐了一屁股泥。

保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弯腰,把孟二妮抡起来放在了背上,然后拉住保山:“走。”

春来跟在高贵明和保民后面,慢慢到了西头的安全地带。

年年使劲往下秃噜:“哥,你快点去接俺雨顺姐吧,我独个儿回家。”

春来这次没坚持,他放下年年,看向已经放下孟二妮的保民:“咱回去给那边的孩儿们带过来,你再跟我去学校接俺雨顺一趟,中不中?”

保民对保山说了一句“你快点回家”,拉着春来就往回走。

年年和保山、保国、高红梅、孟二妮都没有回家,几个人跑到井台上,站在那里看大人们互相拉着手,把东边的学生一个一个往西边传。

雨顺他们也没有等到正常的放学时间,春来他们还没把一二三年级的学生传渡完,高年级的学生就涌出了学校大门。

春来牵着雨顺和年年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年年走到屋门口,被里面的景象惊到,站在门槛外仰着头看。

房顶的抓地龙没有被冲走,房顶看不到窟窿,却有几十道大大小小的水帘从房顶泻下,在煤油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满屋子的水帘朦朦胧胧,有点不真实。

年年一时忘记了难受,他看着房顶,有点傻,他觉得自己面前不是一个房子,但他也没去想是别的什么,他的感觉是在野外,没有人烟的、黄昏的野外。

春来把雨顺从年年旁边推进屋里,拍拍年年的头:“湿成这样,不赶紧进去换衣裳,看啥咧?”

“哦。”

年年回神,往里面走,这才发现,屋子里空了,床、织布机、纺花车、正对着门放的三斗桌和板凳都不见了,只剩下小饭桌和几个小墩儿,还有散落在房子各个地方接雨水的盆盆罐罐。

可房子的东南角,也就是煤火台那里,和以前一模一样。

墙上挂着煤油灯,田素秋坐在拍子上,神色温和,左手轻轻拍着躺在她怀里咿咿呀呀自娱自乐的祁好运,右手搅着灶上正在沸腾的大锅,锅里煮着小米黑槐叶稀饭。

她身后是一片坛坛罐罐,还有原本应该挂在房梁上的几个篮子,墙角铺着半张凉席,席上放着一摞铺盖,。

看到他们三个,田素秋笑着说:“快过来,这边不漏。”

年年进屋,先把一个接水的尿罐挪了一点,让水帘正好落在尿罐中央部分,然后才走到煤火台前。

他伸手想先捏一下祁好运的脸蛋,却被春来先掐着腋下拎起来,直接把他放在田素秋里面。

田素秋说:“先给衣裳脱了拧拧,湿着老溻慌。”

雨顺也上了煤火台,两个人都把布衫脱了递给春来,雨顺回手又把年年的裤子和裤头直接扒了,让春来一起给拧干。

上学之前的男孩子夏天一丝不挂是正常现象,年年虽说上学了,可他现在的年龄离正常上学年龄还差一两岁,光着屁股没人觉得别扭。

只是这会儿不穿衣裳会冷。

“啧。”田素秋看着年年和雨顺,想起什么,有点懊丧,“将慌里慌张,衣裳全都搬老场庵了,您这儿没啥换了。”

年年说:“不换,拧一下重穿上。”

田素秋说:“拧干的衣裳跟晒干可不一样,穿着老涾慌,不中雨顺也给裤子脱了,您俩去给铺盖拉开坐里头。”

“老早,我不想去被窝里。”年年说着,想起自己包书的布衫,伸手拿过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

刚才他尽量把书包护在怀里,加上春来给他披的单子补丁多,比较厚,也够大,包书的布衫居然没完全湿透,里面的书更是一点没湿。

年年高兴地抖开前襟和后背还干爽着的布衫一披,对田素秋说:“有煤火,我穿这就中了。”

田素秋看了他一眼,解开自己的扣子,把外面的布衫脱下来披在雨顺身上:“将淋恁湿,要是冻着,还得花钱,咱家可没钱。”

雨顺本来还想推的,听见田素秋这么一说,老老实实把布衫穿好,又把年年拉到身边,让他挨着自己,这样更暖和一点。

田素秋拿过年年的课本看了看,问雨顺:“你的书咧?”

雨顺把自己的书包拿过来,书湿的透透的。

田素秋说:“一会儿做好饭,不使火了,你坐这慢慢给书烤干,要是等太阳出来再晒,书恐怕就不中了。”

雨顺说:“我知,我一会儿就烤。”

田素秋扭身,摸了一把年年的头:“光顾着书,就不怕你的头化脓?”

年年说:“镇些天,我头早就好了,不信你看。”

他说着,把头歪着伸到田素跟前,同时看着上面的房顶问春来:“哥,这儿的窟窿咋不漏咧?”

春来说:“十五个编织袋,咱妈都叫使到煤火台上头这一块了,她说别的都能将就,你跟您雨顺姐、好年都还小,饭上坚决不能将就。

她还说家里只要有活人,煤火就不能灭,没有煤火,家就不像个家了。”

年年用力斜着眼看田素秋。

田素秋看伤口确实好了,放了心,把他的头推开说:“看啥?不纺花不织布,三两天不睡,都能活,不吃饭能活吗?”

年年说:“我不是说这,我是觉得煤火台这一片不漏老美。”

“你可真识足。”田素秋摇了下头,笑着说,“屋里跟水帘洞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你居然会觉得美。”

年年说:“总比哪儿都漏强吧?”

田素秋看看跟水帘洞样的那边,叹了口气:“嗯,是比连个坐的地方都没强。”

雨顺问:“妈,床都搬走了,一会儿咱咋睡?”

田素秋用勺子舀了一点稀饭,吹了吹,尝了一口才说:“场庵收拾好了,我跟您风调姐今儿开始,以后黄昏就搁那儿睡了。

您三奶奶最近有点不舒坦,她想叫你黑去给她做个伴,我已经答应了,一会儿吃了饭你就过去,以后黑你就搁三奶奶家睡。

年年跟您哥,就搁煤火台上将就一歇儿吧,时间不会老长,割了麦咱就收拾房顶。”

春来说:“老场庵气儿恁大,好运肯定受不了,一会儿吃了饭,我去老场庵,叫风调回来,年年您仨搁煤火台上挤一黄昏。”

田素秋白了春来一眼:“再挤,煤火台上会睡下俺四个?别看好运人小,不少占地方。”

年年说:“我跟俺哥去老场庵睡。”

家具不见,肯定是已经搬到老场庵里了,那黄昏就必须有人去老场庵看着,年年觉得这个差事肯定是他和春来的,他俩是男的。

没想到,田素秋、春来、雨顺看着他,异口同声道:“你就那吧,你到那儿哕一滩,不光得给你收拾,雨镇大还得从给你送回来。”

年年鼓着脸,不吭声了。

老场庵里那味,他短时间硬撑一下还行,在里面睡一整夜,肯定得哕,这不是他想撑就能撑住的,这种自己再努力也改变不了事实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觉得自己生来就比别人打锅。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单子:床单。没有雨衣和雨伞的年代,破床单是我们这个地方最常用的雨具。感谢在2021-08-31 23:33:25~2021-09-01 22:0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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