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年年没有去地薅草, 一整天都没有。
他半晌午回到家,田素秋说自己不瞌睡,让年年先写作业。
午饭后, 田素秋说她得趁着下工,去南街找几个人,年年在家看了会儿睡着的祁好运。
当后晌上工, 田素秋回到家,烧了一大锅水给年年洗头。
她借了王立仁家的推剪, 先把年年剃成了接近于光头的短发, 然后用毛巾沾了热水, 一般一遍给年年擦头,
因为年年头上有伤,不能直接把脑袋扎盆里洗。
擦干净后, 她又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药瓶, 用紫药水把年年的脑袋涂得跟癞皮狗一样。
这一大波干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年年有点瞌睡, 可他不敢说, 拿着笤帚, 顶着癞皮狗脑袋去扫院地。
家里的习惯, 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院地潲水扫一遍,所以院地其实一点不脏,年年只是不想一直呆在田素秋脸前, 硬给自己找活儿干。
他没扫几下,田素秋端着两个碗出来,手里不停地把小米黑槐叶稀饭在两个碗之间来回倒,喊年年准备吃饭。
年年吃完就被推进里屋, 田素秋让他睡觉。
年年这一夜睡得特别沉,家里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星期一清早,田素秋一边给他穿布衫,一边跟雨顺说:“你到学里,先去给您姐请假,就说家里有事,您姐这一歇儿没法去学。”
年年本来正迷瞪,听到“这一歇儿不去学”,他的心“呼”地一下提了起来,脱口而出问道:“不叫俺大姐上学了?”
“一歇儿”是个时间量词,具体长短根据语境决定,田素秋刚刚的语境,这一歇儿至少是一两个星期,而风调离毕业,除去即将到来的麦假,最多也就剩六个星期,这六个星期里,最后一个星期还是考试和跟毕业有关的杂事,根本不上课,如果风调一下请假两星期,后面就没必要去了。
年年觉得,是因为自己没看好房子,才害的风调提前辍学挣工分,不能真正上到毕业。
田素秋扣好了布衫扣,把年年提溜到床下:“不上学会中?家里有点事,一忙完您大姐就又去学了。”
年年心下一松:只要大姐不辍学就中。
他很想问问家里有啥事,可本能地觉得会和房子有关,偷偷看了一下田素秋,他没问出来。
星期一晌午,年年和雨顺放学回到家,红薯稀面条在锅里,还有一锅热乎乎的红薯蜀黍面馍,家里却没人。
两个人正愣怔,三奶奶来了,说:“您妈跟您姐搁饲养室那儿有点事,会回来晚点,您俩吃了饭只管去学吧。”
农忙时节,大人错过晌回不了家是常事,两个人也没介意,吃完饭自己上学。
第二天晌午回到家,家里还是没人,两个人就有点好奇,啥活儿忙得俩人两天都不能照时回家?
下午课间,跟保山、保国一起去茅厕,年年说起这事,保山为他解了疑,他惊讶地问年年:“你不知您家想借咱队的老场庵住?”
年年迷茫:“老场庵?。”
保山说:“哦,你小,不知咱队这儿的场庵是才盖的,原来的场庵跟饲养室搁一堆咧,就是饲养室最东边那两所房,北边那一所,一圈长的都是构树,我好像还看见你跟雨顺姐搁那儿耍过咧。”
年年想起了饲养室东北角那所前后都是构树的草房子,也影影绰绰记起,那里好像确实是以前的麦场,可是……
“俺家为啥要去老场庵住?”
保山说:“您家的房不是不中了嘛,您妈想给房顶修修,要修,就得先给您这儿的房顶全扒了,那您不就没地方住了嘛,您妈就跟队里借了一所老场庵。
您大姐跟您妈晌午吃饭都不回家,肯定是去收拾老场庵了。
场搬走后,老场庵也成了饲养室,冬天牲口搁里头住,里头可多乱七八糟,气儿还可大,您妈恁干净,不收拾好她肯定不会叫您去住。”
年年心里十分不舒服,他不想住场庵,不想离开自己家。
雨顺知道后,跟年年相反,她十分兴奋:“啊,我可想搬家,我还以为咱一辈子都这样,啥时候都不会动一下咧,搬新地方,肯定可有意思。”
星期四晌午,年年和雨顺放学回到家,和前面三天一样,做好的饭在煤火台上,家里一个人没有。
年年快速吃完了饭,对雨顺说:“咱跑快点,去饲养室看看。”
雨顺早就想去了,放下碗抓起书包跟年年一起跑了出来。
饲养室在村子南边,北面和南街祁三嫂、祁四嫂几家之间隔着一小片榆树林;东面是一片以杏树和柿树为主,自然形成的果园;西面是个大坑;大门正对着的南面,是一小片杂树林,杂树林往南的大片田野,就是五队主要的农田。
饲养室的院子很大,夯土墙却不高,年年嫌跑到大门那边太远,正好老场庵就在饲养室的东北角,从祁三嫂家旁边的过道穿过去,对着的就是老场庵的北山墙,年年出了过道,直接走小榆林,来到饲养室的土墙下,助跑几步,就站在了墙上。
雨顺二话不说,也上了墙。
两个人一眼就看到了茅草屋前大构树下自己家的坐泊车,祁好运正躺在坐泊车里扳着自己的小脚玩。
老场庵坐东向西,后面和围墙之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里面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野构树,前面是以前的麦场,很宽敞,随便扔着几个石磙和几个坏掉的马车轱辘,还有成堆的干草。
麦场为了防火,周围一般不种树,饲养室常年储备大量的草料,防火也是重中之重,所以阳光照耀下的大院子苍白枯燥,看一眼就觉得燥热,西北角这一小片野生构树,拯救不了年年的视觉,他难受极了,觉得这里根本就不是住家的地方。
跳下墙,年年来到坐泊车前,伸手去抱祁好运,被后来的雨顺熟练地抢了先。
祁好运感觉到亲人熟悉的气息,咿咿呀呀叫起来。
一个人影从黑洞洞的草房里跑出,厉声质问:“谁?嗯?您俩咋来了咧孩儿?”
风调头上包着块蓝底白碎花的布,脸上系着块灰白色三角布巾,只露出一双眼,身上全是尘土,站在门口问。
雨顺说:“年年听保山说咱妈借这儿的房,叫咱以后住,俺俩不信,就过来看看。”
风调拉下脸上的布巾,使劲摇了几下头,想把头上的尘土晃掉:“老场庵两三年不使,里头有点乱,咱妈俺俩想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叫您来。”
年年说:“大姐,你汗林儿上一大坨蛛蛛网。”
风调低头,用手扒拉粘在额头上的汗林儿:“我夜儿就给蛛蛛网扫完了呀,咋还有咧?”
年年侧着身,想从风调身边挤进屋里。
风调伸手拽住他:“里头味儿可不好闻,你胃老浅,先别进去。”
年年推开她的手往里走了几步:“我就看一……一下……”
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脑门,年年差点一口哕出来,本能地想伸手捂嘴,手到脸前硬生生拐了弯,擦了下鼻子就放下去了,他轻轻松松地说:“这啥味姐?就是不老好闻唦。”
风调跟着他进来,弯腰看着他的脸:“你居然没恶心孩儿?”
年年强忍住嗓子里汹涌的感觉,笑着说:“没啊。”
田素秋本来背对着他们,正站在梯子上擦后墙上还没脸盆大的窗户,听见两个人的声音,跳下梯子跑到年年跟前,拉着他就往门外走:“小冤爷,你进来干啥?哕一地叫您姐俺俩收拾?”
年年对着外面正常的空气,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次:“我没恁娇气呀,就是不好闻,又没啥恶心东西。”
田素秋和风调对了下眼神,田素秋拽着年年的胳膊把他推到雨顺跟前:“您俩快爬走,耽误您姐俺俩干活。”
雨顺抱着祁好运,不敢进屋,伸着头往里看:“咋镇黑咧?不过,房顶看着镇厚,肯定可结实,下雨不会漏。”
田素秋伸手接过祁好运,身上太脏不敢抱,直接拎着放进坐泊车,继续催两个学生:“您俩快走,上学敢迟到回来挨打。”
年年没再坚持,他助跑几步,再次上墙,站在墙上问:“这屋几天能收拾好妈?”
田素秋说:“得几天咧,门快散了,得找人钉钉;窗户也得贴上纸,过不了几天就该有蚊子了;南边墙上原来牛呃……牛踢掉可多泥,坑坑洼洼咧,也得想法补一下。”
“大概还得十天左右。”风调说,“外头也得收拾一下,要不荒草湖泊,窝窝囊囊的,不像住人的地方。”
“知了,俺去学了。”年年简单说了一句,纵身跳下墙头,一口气冲到小榆林的北边,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呼吸,那屋里的气味快把他恶心死了。
雨顺过来扶着他,“啪嗒啪嗒”拍打他的脊梁:“好得最近别下雨,叫那屋多跑几天气,要不,你得哕死。”
隔墙传来田素秋的声音:“您俩淘力孙,下回来走大门,左翻墙,叫人看见,就不叫咱借场庵住了。”
“知了妈。”雨顺回头应了一声,接着给年年拍脊梁。
年年干哕了半天,却吐不出来,憋的泪都出来了,他心里一阵生气:自个儿一个男的,咋这么娇气?田素秋跟风调都是女的,田素秋身体还不好,在那屋干了好几天都没事,自己有啥好恶心的?
他一跺脚站起身:“没事了,走姐。”
雨顺还是扶着年年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抬头看天:“为啥我老觉着会下雨咧?”
年年心里直发颤:“姐你别乌鸦嘴呗。”
雨顺赶紧捂自己的嘴:“就是,哦,天上的神仙,将我是胡说八道的哦,您就当没听见吧,哇哇哇,没听见,哇哇哇,没听见……”
她其实心里跟年年一样受不了老场庵的气味,也不想去住,所以一直念叨到学校大门口。
到了学校,年年看到保山,就跟他说自己去老场庵的事。
保山说:“我听俺妈说的,您妈说老场庵里头的味儿老大,要是就这儿那俩小窗户,半年也跑不完,她去找老全大爷商量,想给后窗开大一点,老全大爷说只要您家新做的窗户不比生产队原来的窗户赖就中,您妈都去四队找了木匠量新窗户了,孟红旗她妈听说了,不愿意,去老全大爷家说了半天,最后,又不叫您家改窗户了。”
年年气得不行:“她说不叫就不叫?”
保山说:“俺妈说她是妇女队长,原来是积极分子,这儿是毗邻批孔积极分子,她可厉害,她要是去公社告状,公社的人也不敢得罪她,她写过可多人的大字报,凡是叫她写过的人,都倒霉了。”
年年想起田素秋隔墙对他和雨顺说的那句话,心里大概有了谱。
仰起脸,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年年想:啥时候能没张凤这种人呢?
啥时候,自己能长大,一天挣可多工分,叫家里不欠粮,再盖上一所大瓦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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