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等等!”
二楼天字号包厢那半截残破的窗框上,苏鹤元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锋利的玻璃碴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木质窗台“吧嗒、吧嗒”往下砸。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台上的皮埃尔。
“我要当场抵押苏家名下法租界的三处地契,外加黄浦江四号、五号货运码头!”
苏鹤元的嗓音嘶哑,“给我换现大洋!”
大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堂堂上海滩黑道霸主,竟然被逼到要在洋人的场子里,当众扒下底裤、贱卖祖产。
皮埃尔没有任何恭敬的姿态,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奉欠。
他傲慢地扬起下巴,冲身后的阴影处招了招手。
两名戴着袖套、手持算盘和账册的龙门钱庄评估师立刻快步走上台,算盘珠子在死寂中打得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抽在苏鹤元脸上的耳光。
不到半分钟。
皮埃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起评估单,语气轻蔑得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苏二爷。乱世的砖头和码头最不值钱,北方军阀随便一发炮弹,你那些所谓的地皮就成了废墟。”
他扬起那张单子:“你这五处所谓的‘基业’,龙门钱庄最多给你作价……一百万现大洋。”
“一百万?!”苏鹤元双目怒突,一口血腥气直冲喉咙,“光法租界的那块地皮就值五百万!皮埃尔,你他妈这是趁火打劫!”
“不止。”
皮埃尔冷冷打断他,
“日息三分。三天之内如果你拿不出一百万连本带利赎回,产权直接过户龙门。”
九出十三归!
这是上海滩最吃人不吐骨头的超级高利贷!
底下的看客们终于忍不住了,窃窃私语声像密集的毒蜂般嗡嗡炸开。
“啧啧,堂堂苏二爷,现在活像个要饭的在讨价还价。”
“苏家算是彻底完了。被苏三爷逼得连祖宗基业都贱卖。这一百万就算拿到手,三天后那高利贷也能把苏家抽成人干!”
“一块玉而已,我要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些毫不掩饰的嘲弄,一字不落地钻进苏鹤元的耳朵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恨意在血管里彻底沸腾,凝结成了实质的杀气。
皮埃尔把评估单往台上一拍,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举起木槌:
“这里是龙门,不是你苏家的堂口,按规矩办事。爱签不签。五百万大洋,第……”
“拿上来!”苏鹤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一份厚重的抵押合同很快被侍应生送进了天字号包厢。
苏鹤元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签名处,手抖得落不下笔。
签了,苏家就彻底套上了高利贷的绞索。
他猛地回头。
包厢深处的沙发上,那名灰袍老者依旧慢条斯理地刮着茶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那个高大僵硬的斗篷人,如同一尊死气沉沉的铁塔立在老者身后。
苏鹤元的脑子在极致的高压下飞速运转。
这老怪物一招就能捏碎苏福的骨头。如果他只是图这块绿血玉,大可以等范克里夫拍下后直接去抢,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地先塞给自己三百万汇丰本票?
只有一个原因!
老者真正想要的,不是玉。
而是借他苏鹤元的手,把局搅浑,他的真正目标,是楼上的苏三爷!
一条毒计在苏鹤元脑海中瞬间成型。
只要这老东西今晚能弄死苏三爷,皮埃尔背后的资金盘就会直接崩盘!
债主一死,这份该死的抵押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皮埃尔拿什么来收他苏家的码头和地契?
到时候,玉是我的,钱,照样也是我的!
想通了这一层,苏鹤元眼底爆出癫狂的光。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钢笔狠狠划破纸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流着血的右手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名字上!
鲜红的血指印,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罂粟。
“六百万现大洋!”
签完字的瞬间,苏鹤元猛地扑到破裂的窗口,攥着那一百万换来的筹码底气,像一头困兽般冲着一楼大厅发出嘶吼。
“老子看今天谁还敢跟!”
一楼的贵宾上,范克里夫抬头,侧头听向贴身随从低声传递来的口信。
这位荷兰钻石大亨非常绅士地站起身,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朝着二楼天字号包厢的方向微微欠身。
“苏先生财力惊人,这份为了文物倾尽家财的魄力,令人钦佩。我放弃。”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姿态做得极足。
“砰!”
皮埃尔的木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重重砸下。
“成交!西郊绿血玉,归苏鹤元先生所有!”
一锤定音。
二楼包厢内,苏鹤元看着礼仪小姐将那个黑檀木盒子捧下去办理交接,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赢了!
哪怕搭上了大半个苏家,但他终于拿到了长生!
而此时,至尊包厢。
单面透视玻璃前,苏晏舟安静地站着。
“三爷。”十一推开门,双手捧着一份按着血手印的纸页递上前,“龙门钱庄刚送来的,苏家的地契和码头转让书。已经过了明路。”
苏晏舟缓缓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夹起那份薄薄的纸张。
面具下,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二叔。”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刺目的血指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家的家业,我一分不花地收下了。那块催命的石头,您可得……抱紧了。”
……
灯火辉煌的拍卖行内,狂热的余温还未散去。
法租界后巷。
漆黑,湿冷。
天空正下着连绵的细雨,雨水打在青石板上,冲刷着一切气味。
龙门拍卖行内绝对禁武,但外面不是。
苏鹤元早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撒下了苏家最精锐的数十名死士,连重机枪和炸药都备齐了。
一处三层高的破旧骑楼屋顶。
一名披着蓑衣的苏家狙击手趴在瓦片上,眼睛死死贴着毛瑟步枪的瞄准镜。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但他一动不敢动,指腹紧紧贴着扳机。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哧”
极轻的皮肉割裂声。
一把暗哑的战术匕首,极其精准、极其丝滑地切开了他的颈动脉。
鲜血呈扇形喷射在灰黑色的瓦片上,瞬间被大雨冲刷进生锈的排水沟里。
尸体软绵绵地倒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屋脊的阴影里,十一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水雨衣,像一抹幽灵般浮现。
雨水顺着他冷酷的下颌线滴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极具压迫感的战术手势。
“唰、唰、唰。”
雨夜的暗巷中,十二道连雨衣都没有穿的黑影,如同觅食的黑豹,瞬间在各个死角穿梭。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拔刀,捂嘴,割喉。
绞颈,断骨,拖尸。
苏鹤元花重金砸出来、引以为傲的最后一道武力防线,放在别处或许是顶尖的存在,
但在十一等人这里却显得不堪一击。
巷子深处,两名守着重机枪的死士正低头点烟。
火柴擦亮的瞬间。
两只手从他们背后的视觉盲区同时探出。咔嚓一声,颈椎断裂的清脆声被头顶炸响的闷雷完美掩盖。未点燃的香烟掉进水洼里,火光瞬间熄灭。
短短五分钟。
数十名死士,全军覆没。
十一甩掉匕首刃口上挂着的一串血珠,手腕一翻,利刃回鞘。
他站在一具尸体旁,慢慢抬起头。
目光穿过绵密的雨幕,越过血水横流的青石板路,看向街道尽头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大门。
大门,缓缓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