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富察夫人来的时候,天正好下着小雨。
马车在府邸侧门停了小半个时辰,门房才慢吞吞地开了门,把人和东西领进来。
富察夫人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侧门又窄又矮,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墙角的砖都掉了好几块,露着里头的土坯。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了一洼一洼的雨水,马车碾过去,泥水溅了一车轱辘。
“这就是四阿哥府?”
她问身边的嬷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嬷嬷也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回夫人,是这儿。”
富察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下了马车,站在侧门口往里看,越看心越凉。
她闺女是富察家的女儿,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嫁到四阿哥府上做侧福晋,就算不是正室,也不该住这种地方。
可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那一排低矮的房子,心里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琅嬅就住这儿?”
领路的嬷嬷低着头,声音平平的。
“回夫人,富察格格的院子是四阿哥亲自定下的。”
嬷嬷特意咬重了格格两个字。
富察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知道女儿被降了位分,可她以为再怎么降,也不至于住到这种地方来。
可她再往里走,看见那间又小又矮的屋子,门框上的漆都掉了,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夫人,请。”
嬷嬷推开门,富察夫人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下的富察琅嬅。
她瘦了太多。
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像刀削似的。
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也松了,耷拉着,看着没精打采的。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富察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额娘。”
她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富察夫人走过去,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富察琅嬅靠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流,可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出来。
“额娘,我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富察夫人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越看越心疼。
“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这衣裳怎么还是去年那件,你就没有新衣裳穿?”
富察琅嬅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的莲心小声说了句。
“夫人,内务府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格格送衣裳料子了,连月例银子都克扣着。”
“住口!”
富察琅嬅喝止她,可富察夫人已经听见了。
她的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
“克扣月例?你是四阿哥的格格,他们怎么敢?”
富察琅嬅低着头,声音很轻。
“额娘,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我富察家的女儿,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富察夫人拉着她坐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跟额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四阿哥就一点都不管你?”
富察琅嬅沉默了一会儿。
“四阿哥忙。”
“忙?他忙什么?忙着陪那个福晋?”
富察琅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富察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福晋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汉军旗抬上来的吗?她凭什么把你挤到这个地步?”
“额娘。”
“你听我说。”
富察夫人攥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这个样子,额娘看着心疼,可光心疼没用,你得自己争气。”
“怎么争气?”
富察琅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四阿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怎么争气?”
富察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不来看你,你就不能去找他?”
“我去找他?”
“对,你是他的格格,你去伺候他,天经地义。”
富察琅嬅愣住了。
“可是,他不会见我的。”
“不会见你,你就想办法让他见你。”
富察夫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她耳边说。
“额娘给你带了些东西,你找个机会,让人送到前院去,四阿哥看见了,自然会来。”
“什么东西?”
富察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富察琅嬅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什么?”
“好东西。”
富察夫人的声音更低了。
“你找个机会,放在四阿哥的茶里,等他喝了……”
“不行!”
富察琅嬅像被烫了一样,把瓷瓶扔在桌上。
“额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害人的东西。”
“什么害人?额娘是为了你好!”
富察夫人又把瓷瓶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你看看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穿的是什么衣裳?你再不争气,这辈子就完了!”
“可我不能用这种手段……”
“什么手段不手段的?”
富察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
“你以为那个福晋是怎么得宠的?还不是靠那张脸?她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勾引人吗?”
富察琅嬅低着头,不说话。
富察夫人攥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琅嬅,你听额娘说,男人啊,都是图新鲜的,那个福晋现在得宠,可她能得宠一辈子吗?你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四阿哥的心拉过来。”
“怎么拉?他根本不理我。”
“不理你,你就想办法让他理你。”
富察夫人看了看外头,确认没人,才继续说。
“额娘听说,那个福晋怀了身子,四阿哥正是空虚的时候,你要是能在这个时候……”
“额娘!”
富察琅嬅打断她,声音都在发抖。
“她怀了孩子,你让我去,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什么趁人之危,后宅里的事,哪有什么趁人之危?”
富察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以为你不想害她,她就不害你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她害的是谁害的?”
“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什么,是你自己没本事?”
富察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额娘从小怎么教你的,教你规矩,教你持家,教你如何在后宅立足,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富察琅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额娘,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尽力了就是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富察夫人看着她那副憔悴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你看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衣裳都旧成什么样了,你还说尽力了?”
“我能怎么办呢?”
富察琅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四阿哥眼里只有福晋,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看我一眼的。”
“他不看你,你就让他看你!”
富察夫人的声音冷下来。
“额娘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后宅里的事,不是你贤惠就能赢的,你得争,得抢,得想办法。”
“可我不想争,不想抢……”
“不想争不想抢,那你嫁进皇家做什么?”
富察夫人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以为皇家是善堂?你不争不抢,别人就会把你踩在脚下,踩得你永世不得翻身!”
富察琅嬅不说话,只是哭。
富察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行了,别哭了,额娘今天来,不是来看你哭的。”
她拿起桌上的瓷瓶,又塞进富察琅嬅手里。
“这东西你收好,找个机会用上。”
“额娘。”
“你要是不用,额娘就替你想办法。”
富察夫人的眼神冷下来。
“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富察琅嬅看着她额娘那张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额娘的性子,说到做到。
她要是真的不用,额娘真的会自己动手。
她攥着那个瓷瓶,手指都在发抖。
富察夫人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想通了,脸色才好看些。
“这就对了,你听话,额娘不会害你的。”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行了,额娘该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让额娘失望。”
富察琅嬅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瓷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富察夫人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弟弟也来了,在外头等着呢。你去跟他说说话,别让他担心。”
说完就走了。
富察琅嬅坐在桌前,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
瓷瓶小小的,白釉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瓷瓶,又缩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瓷瓶塞进枕头底下,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