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初冬总是很吝啬白天,陈鹿和学长讨论完课题,只不过稍微眯着缓了缓神,天色便昏暗了下来。
魏哲轻手轻脚地踱步,把雪瓷小碗放在床头,大概以为陈鹿还睡着,只是默不作声地帮他掖好被子,便悄悄地握住陈鹿的手,把额头埋在他的手心里。
这亲昵的动作让陈鹿有些尴尬,他睁眼也不是不睁眼也不好,呆呆地躺在床上,不由得想起和魏哲小时候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夏休期。
运动员的夏休期很短,再加上要顾及课业,通常陈鹿都只能休一周左右,但这已经是难得的假期。
自从和魏哲交朋友,他便有意地逃离那个充满怒吼踢打的家,倒是有了特别难得的轻松回忆。
15岁的那个夏休期里,他和魏哲到海边去玩。
第一次看到大海的他兴奋极了。原来大海比泳池的水还要蓝还要透亮,简直像是美人蓝盈盈的眸子,叫人忍不住整天整天地待在海边。
魏哲虽然笑话他没见过世面,但还是陪着他在海里一圈圈游来游去,感受海浪扑在身上的冲击感。
到了傍晚时候,两个人终于精疲力尽,在沙滩上躺着看完夕阳,便到酒店的淋浴房里去冲澡。
说实话,陈鹿在训练馆的休息室里不是没见过赤|裸的躯体,但是那天,他瞬间发现魏哲17岁成熟的躯体,与他自己稚嫩的样子相比,居然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可能再淋浴房里只是一瞬间而已,但是那天晚上,陈鹿却把这种吸引力延长到整个梦境。
十年前同性恋还是个带有歧视意义的词汇,陈鹿没敢和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谨慎地避开人洗澡换衣服,终于养成个奇怪的习惯。
年幼的他心里觉得,假如被别人发现了,就算不会被当面斥责,大概暗地里也会被嫌弃吧。他好不容易才有了魏哲这个朋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这种肮脏下流的事情。
后来,同性恋慢慢合法化,他也向追求自己的女孩子袒露性向,但他却再也没有过那天晚上的悸动。
大约那就是青春期的感觉吧。
陈鹿轻轻咳嗽了一声,感觉魏哲把自己手放回松软的被窝,才慢慢睁开眼睛,装作是刚刚睡醒的样子,懒洋洋说:“几点了呀?咳咳,天都黑了。”
“才五点半,现在天黑得早。”魏哲丝毫没有慌乱,轻轻摸摸他的头说,“既然醒了就迟点再睡,有银耳雪梨粥,有没有胃口喝点?”
陈鹿整天都躺着,觉得下午吃的东西还没消化,胃里稍微有些顶得慌。但魏哲已经端过来了,他想着如果自己现在不吃,魏哲肯定又得晚上再给自己准备,怪麻烦人的,就还是勉强点点头。
魏哲见他有胃口,难得松了口气,轻轻遮住陈鹿的眼睛说:“那我要开灯了,你闭上眼睛。”
“嗯。”陈鹿的睫毛在魏哲手底下乖巧地眨动几下,下半边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上的紫绀半点褪去的迹象也没有。
魏哲慢慢打开灯,星星点点的白光中带着点暖黄,但他还是怕会惹得陈鹿头晕,并没有拿开手,只是对陈鹿说:“可以慢慢睁开眼睛了。”
“也不用这样吧,我又不是小孩子。”陈鹿的嘴唇露出些笑意,还是听话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魏哲指缝间漏出的光线,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仔细地拥在温暖的怀里。
然后,他感觉魏哲慢慢把手抬高,光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魏哲把自己挡在阴影里护着。
“你……”陈鹿有些语塞。
今天魏哲的行为又些许不寻常,之前仿佛两个人之间原本有道无形的界线,只有在发生大事时才会偶尔会被打破,但现在魏哲却频频想要超越界线。
“怎么了?先喝口水吧。”魏哲把水杯里的吸管凑到陈鹿嘴边,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陈鹿也只好点点头,含着吸管抿了口水,感觉胃里更加绞得厉害,时而像是被大手死死攥住,时而又像是坠入重重的铁块,沉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不由得抚着胸口顺了几下,却差点没忍住干呕出声。手放在胃脘上却不敢按下去,手指都微微颤抖,背上瞬间全是冷汗。
“不舒服吗?”魏哲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用温暖的掌心帮他暖着胃,缓慢地在上腹部打圈。
胃里被暖着的确舒服不少,陈鹿稍稍放松地叹口气,半阖着眼不去看魏哲:“我没事,倒是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啊。”魏哲掩饰地笑笑,静默了半天才说,“只是想好好照顾你而已。”
“呃……咳咳,”陈鹿刚开口,胃里的气顶着没说出话来,弄得胸口都有些发闷,咳嗽了两声才说,“你少蒙我,到底怎么了?”
魏哲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正常,更瞒过陈鹿的眼睛。但是下午和周姨聊完天之后,他忽然觉得陈鹿像是在慢慢透明消逝,每分每秒距离自己都更远了些。
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把陈鹿紧紧抱在怀里,想要握住和陈鹿相处的每一片时间,想要拼命做点什么把陈鹿留住,但是他又什么也做不到。
那种巨大的惶恐无时无刻不包裹着他,四周都充满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他只能守在陈鹿身边,像是对待爱人那样对他,仿佛这样才不会遗憾。
想到这里,他又内心骂了自己一句,胡想什么!什么遗憾!陈鹿一定会好好的,哪里会有什么遗憾!
“如果发生有什么事情,让你不能再照顾我了,也没关系的。”陈鹿抬头对他感激地笑笑说,“这段时间也是麻烦你了,感觉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
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吧,陈鹿心想,魏哲今天给人的感觉有点像要把孩子卖掉的父母,或者是提分手前的男朋友,暗戳戳地突破界线地对人好,然后一定会说出“对不起”之类的话吧。
“啊?你瞎想什么啊?才没有。”魏哲揉揉他头发,“以后别胡说这些道别的话,多晦气啊。我只是想对你好,不行啊?”
“我……呃对不起……”陈鹿忽然簇起眉头,感觉胃里泛上股火辣辣的酸水,整个胃囊和食道都仿佛搅成一团,他还没顾得上起身,带着点酸腐气的淡黄色胃酸就涌上来,从嘴角滴答枕巾上。
他只来得及说声对不起,就被强烈的呕吐感埋没了,本来是想用力忍着,却被魏哲规律地扣着脊背,一股脑全吐枕头和床铺上,生理性眼泪都被逼出来。
“别忍着,乖,吐出来,吐出来会好受些。”魏哲一直在旁边哄着,直到看他吐得差不多了,才又捋着胸口给他顺气,还轻声安慰着,“没事了,待会儿让苏医生过来趟,不会再难受了。”
陈鹿脱力地被安置到床的另一边,嘴巴被湿巾擦干净,又预防般喂了颗硝酸甘油片。他迷迷糊糊地想,把床上弄成这副鬼样子魏哲也不生气,倒像是哄小孩似的哄自己。
难不成魏哲是不是把自己当儿子养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爸爸?
陈鹿想着想着,自己快把自己逗笑了,五腹六脏的抽痛都似乎缓和了许多,只是头脑越发昏沉,好像是好久没睡觉似的,慢慢陷入黑暗当中。
他忽然觉得今晚自己不再会做噩梦了。晚上开灯会被小心翼翼地挡住光线,脏兮兮地吐到床上都会被温柔地哄着,根本没有理由做哪些寒冷的噩梦啊。
苏淮来得很快,陈鹿昏沉间感觉自己被抱到另一个卧室,然后胳膊上又被扎上静脉点滴,怀里还被放了个暖呼呼的东西。
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大约已经是深夜了,卧室里暗沉沉的,只有监护器的光微弱地闪烁着,让他勉强看清楚两个人影。
苏淮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但手里还拿着温度计和震动闹钟。魏哲拿着个平板在黑暗中专注地看着些什么,冷光早在他脸上显得分外严肃。
“魏哥。”陈鹿低声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无比沙哑,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他本意是不想惊醒苏淮的,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坐起来。苏淮赶紧走到床边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没事了,烧已经褪下来了,想要喝点水吗?”
陈鹿微微摇头,感觉自己现在还有些反胃,胃袋几乎容纳不下任何东西。
“那就继续睡吧,养养精神,等有胃口了再吃东西。”苏淮也没有强迫,只是转头又看了一眼监护器上的数据。
陈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大拇指上夹着医院才有的血氧夹,胸口上也贴着电极片,怀里却抱着柔软的小熊抱枕。
他用下巴蹭了蹭小熊绵呼呼的鼻头,心想魏哲怎么这么喜欢熊熊玩偶啊?真的是把自己当儿子养了吧,要不哪个大男人家里会有这么多可爱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种被照顾被哄着的感觉,厚着脸皮体验下来还蛮好的,要是魏哲真的要自己叫爸爸倒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