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沫跑出医院门好远,才扶着膝盖在马路边大口喘气。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远处医院大楼里亮起点点白光,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却也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是陈鹿的病房。
他没敢在陈鹿身边逗留,生怕陈鹿知道他从上午就一直偷偷躲在楼道里,害怕陈鹿对他失望。而且,尤其是当他看见魏哲那双满是威慑力的眼睛时,他瞬间感觉自己的秘密昭然若揭。
但是他也抑制不住想接近陈鹿的欲望,仿佛接近陈鹿哪怕多一毫米,他内心强烈的渴望就会被满足一些。
近乎病态的爱意几乎占据他全部的神经,让他忍不住贴着医院冰冷的墙壁,却不想回到训练馆去热血沸腾地追求速度和金牌。那种对荣誉的渴求似乎随着陈鹿的生病退役,已经从他生命中永远消失。
周沫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低着头往训练基地走,脑袋里依然回放着陈鹿咳嗽时的样子、心口痛时的样子、吃东西时的样子……如果陈鹿真的再也不回基地,自己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法专心训练了。
“嘟嘟嘟……”手机震动猛地把他从幻想中拎出来,他被吓得脚步一顿,像是做贼时被人拍了肩膀,连忙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字顿时让他血液凝固。
父亲的手机号码显示在屏幕上,一串白色的号码把他摁在车水马龙的马路边,分毫动弹不得。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按下绿色的按钮,但却终究没勇气把听筒凑到耳朵上。
严肃中带着怒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手机中传来:“我听教练说,你没参加集训?怎么回事?!下个月的国赛不参加了?……准备当一辈子的废物软蛋?!我告诉你,你这次再拿不到奖牌……后悔一辈子!”
咒骂的声音让许多路人侧目,周沫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举着手机,距离自己大约三十多厘米,咬牙忍着父亲的污言秽语。
“……没有奖牌你就屁也不是!明天去和教练道歉,好好训练,听到没?”父亲的话终于停顿了下来。
世界沉默半晌,父亲疑惑地“喂”了一声,周沫才凑近电话,眼睛里带着些决绝,但嘴巴仍然吞吞吐吐地说:“爸,我,我想退役。你知道的,我根本没什么天赋……”
“游泳没天赋,那你干什么有天赋?!”父亲的嘲讽和怒意果然纷至沓来,“培养了你十多年,你都做不好?你能去干什么?去厨房里摆弄那些锅碗瓢盆吗?!你不如直接说自己就是个废物!”
“爸……”
“你要是敢退役,就别管我叫爸。”父亲狠狠地在电话那头挂断电话,留下电话里嘟嘟声陪伴着周沫呆立在大马路上。只可惜这一次,陈鹿不会从对面走过来,和他说,“没关系,我陪你训练啊。”
他转头看了看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又回头看了会儿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忽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猛地把手机扔进路边的花坛,转身朝着医院往回跑去。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昏黄的小灯,陈鹿刚被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地感觉魏哲正用温水沁过的毛巾给他擦脸,被擦拭过的地方有种舒服凉意。
“醒醒,该吃饭了,吃点东西再接着睡,好不好?”魏哲低沉地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尚在朦胧睡意中的陈鹿有些被惊扰。
他躁气地随意挥几下胳膊,想摆脱烦人的干扰,翻身再回到梦乡里去,却突然感觉指尖碰到个肉感的东西,接着空气中也传来脆响。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脑袋蓦然清醒了,陈鹿努力睁开眼睛,心里凉了半截——魏哲的下巴上果然有片红痕。
“啊,对不起,咳咳,我睡得脑子懵掉了。”陈鹿愣了愣,赶紧开口道歉,刚刚醒来的嗓音粗粝沙哑中带着些病中的气弱。
“醒来啦,来喝点水。”魏哲丝毫没有在意,甚至连动作都没停顿地把吸管调整好角度,恰好让陈鹿含在嘴里。
陈鹿抿了几口,果然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些幸福地弯弯嘴角:“哇,居然是甜的诶。”
“嗯,苏医生说,你需要补充地糖分,让护工去买了蜂蜜。今天的晚餐让私房菜做了杏仁百合豆浆和黑椒土豆饼,要是不想吃咸口的我让他们再送点别的。”魏哲边说,撤过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把他嘴边的水渍擦干净。
“已经很好了,咳咳,我算是体会到小狗的待遇了。”陈鹿笑着说。
“什么小狗?”魏哲一脸茫然。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家的阿拉斯加生了窝小狗,要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们都抢着去喂,手指上被抓得都是白痕都不在意,还一个劲地夸可爱。我虽然不可爱,哈哈,咳,但的确是享受到喂奶的待遇了。”
“你也挺可爱的。”
看陈鹿笑得开心,魏哲脑袋里忽然就冒出这么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却又不约而同地带着些笑意,空气里弥漫起愉悦的沉默。
护工恰好端着晚餐走进来,调试好病床上的小桌,把小碟子和小碗放到桌上,正准备把陈鹿扶得半坐起来,就被魏哲接过软枕说:“我来吧。”
魏哲没有把陈鹿扶得很高,只是轻轻托起十厘米左右,就把软枕放到他身后,根本没想着让他整个人都半坐起来。
陈鹿这段时间低血压很严重,苏淮说他回到病房就一直昏睡着也与低血压有关,魏哲很怕他又像下午那样不舒服。
“你干嘛啊?我这样怎么吃饭啊。”陈鹿尝试着撑起身体,但身上根本没力气,反而弄得自己气喘吁吁,头也有点晕乎乎的。
“你别乱动,我喂你。”魏哲端起杏仁豆浆,摸了摸碗边感觉不太烫。
陈鹿想着魏哲是不知道上午的事,解释说:“我今天早上就自己吃东西了,我自己没问题的。”
“我知道,但我不是在这儿嘛,闲着也是闲着。”魏哲恶劣地笑笑,“嗯,正好体会一下喂小狗的乐趣。”
陈鹿扭头看护工早就识趣地离开了,才送魏哲个大大的白眼。但他倒也没有严词拒绝,半坐起的瞬间眩晕的确挺难受,他和魏哲可是十多年的好兄弟,没必要逞强装什么硬汉的人设。
魏哲小心翼翼地把勺子凑到陈鹿的嘴边,却没意识到,满满一勺的豆浆让人无从下嘴。
陈鹿也楞了一下,但想着被人照顾也不好挑剔,只好嘟起嘴巴吸几下。可是勺子凑得太近,嘴唇挨着的瞬间,豆浆就不可抑制地沿着嘴唇淌下来。他赶紧伸出舌头舔舐干净,舌尖把嘴唇蹭得晶莹剔透。
魏哲看得几乎呆住,心扑通一声仿佛掉进水潭,波光粼粼的水面被掀起整整涟漪。他的手一松,奶白色大勺的豆浆直接掀翻到陈鹿的病号服上。
“哎呀,烫着了吗?”魏哲赶紧去抽旁边的纸巾盒,手忙脚乱间把床头柜上的水杯也打翻在地。水滴溅在床单和他的裤脚上,顿时病房里一片狼藉。
陈鹿噗嗤笑出声,完全不顾身上的豆浆,把自己笑得都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衬得气色都好了不少。
“有这么好笑吗?”魏哲看着他笑,也弯着嘴角掀开他的衣领,露出片微微发红的肌肤,“都烫红了,我叫护工给你换衣服。”
“哈哈怪不得当时你被挠得最惨,咳咳咳,没事,我都没什么感觉,不烫的。”陈鹿拍拍他的手背,可能是笑得太厉害,略微有些心慌的感觉,眼前有瞬间模糊,但又立刻恢复正常。
魏哲边帮他把病号服的扣子全解开,边冲着病房外的隔间说:“麻烦拿件换洗的衣服进来。”
说完他还是有些歉疚地看着陈鹿胸口的红痕:“真的不疼吗?要不要让苏淮过来看一下?”
“真的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陈鹿又故意略显夸张地轻轻抓抓他,笑着安慰说,“好了,小狗真的不怪你。”
魏哲跟着笑笑,看见护工推门进来,便拿起手机主动地说:“我出去打个电话,约教授明天见面。”
陈鹿虽然是游泳运动员,但却有个特殊的习惯——除了训练的时候,不喜欢让熟人看到自己不穿衣服的样子。小时候,陈鹿就从来不和他们这帮人一起洗澡,魏哲对此一清二楚,也十分尊重。
走廊里的穿堂风微微有些凉,魏哲赶紧关好病房门,拨通了母亲朋友的电话,边说话边在走廊里溜达:“喂,周姨,对,是我……是是是,他挺好的……嗯,明天您有空吗?主要是互相见一见,嗯……”
电话里的声音慈祥柔和,魏哲正想着陈鹿大概也会喜欢,一扭头却看见白炽灯照亮的走廊尽头,周沫正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陈鹿的病房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走出来,周沫惊慌失措地甩甩发麻的腿站起来,不知所措地冲他勉强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