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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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开三天了, 地里依然进不去人,什么活都干不成,长年在地里操劳的人却没有一个因此而高兴的, 相反,大人们忧心忡忡。

即将成熟的麦子因为这场雨大面积倒伏,其他作物也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 夏熟农作物全面减产已成定局。

想到后面一年的生计,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年年一直呆在饲养室。

因为不用下地, 没有人来饲养室领牲口和大型农具, 这几天饲养室依然很安静。

年年去老奎爷住的饲养室玩过一会儿, 那间饲养室比老场庵还要大很多, 二十多个大牲口晚上都要在里面休息、吃草、喝水,里面除了干草的味道, 一点都不难闻。

年年问老奎爷怎么做到的。

老奎爷指了指北面墙上那个从东墙一直到西墙的长长的窗户, 又指了指南墙上几个大窗户, 再指指门口大大小小的扫帚、笤帚、大铁锨、小铁锨、大叉子、小叉子, 说:“房子里通气, 再扫的勤快干净些, 就不会有气儿。”

年年再次观察大房子。

中间有一条宽宽的空地, 算是分界线, 分界线内干干净净,一根草都没有。

分界线东边,缰绳松松地挂在一个个木桩上, 牲口们或站或卧,安安静静地吃草,一个个石头水槽清理的干干净净,里面的水清澈照人。

分界线西边, 房子的西北角,一大堆煤被一圈姜石和土围着,周围也是干干净净。

西南角,一个特别特别大的煤火台,上面几乎是一尘不染,角落里放着几个瓦坛瓦罐和小锅,北面离灶眼最远的地方铺着一张高粱篾席子,席子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摞铺盖和粗布包袱,里面应该是衣服。

年年问:“爷,你独个儿做饭,独个儿搁这儿睡,可不美吧?”

老奎爷用小炊帚扫着灶眼窝窝说:“没,我觉得可得劲。”

年年说:“成天都是独个儿,没人说话,肯定可没意思。”

老奎爷说:“这几天因为下雨没人,平常人可多,有人跟我说话,再说了,就算没人,还有它们咧,它们都是好生灵,跟他们搁一堆,省心,自在,不会觉得没意思。”

年年回到构树下,看看湛蓝的天空,再看看远处的树林子,再看看老场庵和天空飞过的麻雀,想了想:“嗯,今儿我也是独个儿,其实我也没觉得没意思。”

他坐在石磙上写字,觉得还没咋写呢,大半晌就过去了;起来在石磙和马车轱辘上耍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保山和保国每天都会来跟他耍一会儿,队里啥有意思的事他都知道,除了写字没一点进步,他每天都可美。

想到这里,年年高兴地拿起晴雨娘,把小黑板擦干净了,继续写字,还是走之旁,他一定要把走之旁写好。

擦了八次黑板,他看看天,觉得快该吃晌午饭了,收起小黑板,跑到大水坑边尿了一泡,看着水坑中间露出的几个木橛,他正在想学校西边那两个大坑的水什么时候能下去,大门口进来一个人。

年年看着一身泥的保国把一身泥的增国放在石磙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馍,然后麻溜地把泥裤子脱掉,露出光溜溜的下半身。

保国脱完了自己,又去脱增国,脱了半截看着年年问:“你坐那儿呗,直看着我干啥?”

年年在石磙上坐下:“你为啥这当儿跑出来,说呗。”

保国把增国的小布衫往旁边的石磙上一扔,自己在石磙上坐下:“今儿清早俺大哥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瞎转悠,看见俺家的西屋,就是俺五叔住那一间,墙裂了个缝。

俺奶奶听见俺哥吆喝,跑过去看了一下,说墙一有缝可快就会塌,当时就非叫俺伯去找人修。

麦不是都倒了嘛,大人们不是都可发愁嘛,俺伯肯定也可发愁,他本来就黑丧着脸搁那儿懆气咧,听见俺奶奶一直说更懆气了,半天不吭气,最后跟俺奶奶说,那个缝不大,抿点泥就妥了,不用找人,俺奶奶就闹起来了。

她一闹我就得倒霉,我不想等到她告我的状再跑,就偷了俩馍来找你了。

我晌午不回去吃饭了,俺奶奶跟俺伯他俩都不高兴,我只要搁家,肯定挨打。”

年年说:“您伯不是可孝顺嘛,您奶奶就是叫他找人修一下墙,他咋不愿意咧?”

保国白了他一眼:“给那一面墙全掏了再打,最少也得三四天才能干完,得管参忙的人吃饭,这儿谁敢管恁些人吃饭呀?”

年年看着保国,慢慢地楞在了那里。

晌午饭是雨顺送的,红薯稀面条和一个蜀黍面馍。

看着增国脏乎乎的小脸,年年狠狠心,给他倒了一瓯。

保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高高兴兴地喂着增国喝完了。

雨顺走的时候,保国让她跟自己家里人捎个信,省得家里人找他。

半下午,增国瞌睡了,可能也有点饿,开始哭。

年年没有东西能给他吃,而且增国身上很脏,年年能看见他头上的虱,不想让他睡自己的床,就问保国,他要是现在回去,会不会挨打。

保国想了想:“要是增国睡着了,可能就不会。”

年年不知道增国睡着和保国挨打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保国挨打经验丰富,他肯定有判断危险的方法,就说:“那你想法给增国哄睡。”

保国开始背着增国围着石磙和马车轱辘转悠,转悠了没几圈,增国就睡着了。

保国松了一口气,让年年帮忙把已经干了的泥裤子给他套上,背着增国回家:“我也可饥,得回去再偷俩馍吃。”

保国走后,年年写了五黑板字,开始玩。

太阳快落山了,挂在西面的树梢上,红彤彤的,特别好看。

这是年年最喜欢的时刻,他跳上高高的马车轱辘上,坐在上面看着天边的云彩,神游仙山。

夕阳沉下地面的最后一刻,年年正在恋恋不舍,听到保山的声音。

“年年。”保山跳跃着拣比较好下脚的地方往这边跑。

年年还看到王立仁往饲养室西墙那边走,老奎爷正在那里给一头牛擦背。

年年冲保山招手:“快来,云彩跟山样,可美可美。”

保山跑过来,跳上马车轱辘跟年年并肩坐下:“啥云彩跟山样?”

年年指天边已经变成深色的云:“你看,就那,是不是可像山,可多可多连到一堆,没边没沿的山?”

保山皱巴脸:“云彩不都那样?哪儿像山了?”

年年心塞了一下下,跑到云彩眼里的魂儿回到了身上:“您伯来弄啥咧?”

保山说:“不知,他吃饭的时候跟我说,闷了几天,想来这边地里转转,叫我跟着他。将走到那儿……”

保山指指东南方向墙外,“就是拐弯那儿,他滑了一下,差点跘倒,给我吓孬了,就跟他说要不别去地了,饲养室地方也可大,来这里边转一样,他说也中,俺就来了。”

两个人正说着,看到王立仁和老奎爷往这边来了,年年不说话,看着两个人走过来。

王立仁笑呵呵地说:“年年,我想去您那屋看看,中不中?”

“中,随便看,我领着您去吧?”年年说着就往下跳。

“不用不用孩儿,”王立仁冲年年连连摆手,“我就是走到这儿了,听说您家想搁这儿住一歇儿,随便看看,又没啥事,您俩耍吧。”

屋里就那几件东西,王立仁和老奎爷都不稀罕,也不可能乱翻,年年正好也不想进那屋,就继续坐在马车轱辘上跟保山瞎喷,只是两个人转了身,脸对着老场庵坐。

不出年年所料,王立仁走到门口就被呛得停了一会儿,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太阳刚下山,天还有点光亮,老场庵又是坐东向西,西边有两个勉强算得上大的窗户,里面大致看得清楚。

王立仁和老奎爷出了屋直接走到外面,远远离开老场庵,去东南角的大水坑边站着说话。

离年年和保山有点远,年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王立仁和老奎爷没说很长时间就过来了,喊了保山一起回家。

在大门口,他们碰到了抱着饭罐的春来,又站着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送早饭时,除了雨顺和祁好运,另外三个人都来了。

春来去老场庵后头的过道里折了一根又直又长的构树枝,扯干净了上面的小枝丫后,在屋里和田素秋、风调一起比来比去。

年年坐在石磙上吃饭,吃完三个人正好出来。

年年问:“恁呛慌,您搁屋里弄啥咧?”

田素秋说:“你不懂,回来再跟你说,不过你记住,别跟别人说您哥俺将搁这儿干啥了。”

年年心里有点疑惑,但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知妈。”

他觉得这事跟昨天王立仁来有关系,并且他对家里人的举动有个猜想。

接下来两天,春来全天都在老场庵里忙,年年一天三顿回家吃饭,然后把春来的饭给带过来。

永顺跟小五来了几次,都是趁着晚上,架子车拉着几根两米左右长、成人大腿粗的树干,和春来一起忙活到半夜才离开。

老奎爷也过来了几次,进屋里和春来比比划划,还送过来几个特别锋利的铁锨、铁耙子和铁叉。

年年没时间写字了,他得和雨顺、风调一起,帮忙把春来挖的土给运出去,倒进东南角那个大水坑里。

这活儿对于六岁的他比较重,他每天黄昏上了床半分钟不到就睡着了,清早,就算那只小漂亮鸟落在补丁摞补丁的帷帐上对着脸叫他都睁不开眼。

大雨过去后十天,老场庵的东墙上出现了一个特别大、下沿离地只有半尺的大窗户。

窗户的窗框是一根根成人大腿粗、还带着树皮的树干,窗棂是细两号的树干,风格十分的原始社会。

年年背着小黑板上学前,睡眼惺忪地从门口看了一眼,觉得那个窗户还挺漂亮。

等我长大自己盖了房子,也做成这样的窗户。

不对,这样的窗户咋帖窗纸?不贴窗纸的话,夏天不得被蚊子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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