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程立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些问题，他和赵晓峰私下讨论时也模糊地想到过，但绝对没有专家们想得这么深入、这么具体。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差距。
李院长最后发言。她的语气比起白天在河边时，明显缓和了不少，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甚至更显沉稳。
“程书记，你们这个发展规划的构想，我今天听了，也实地看了，心里大概有数了。我的建议可能比较直接，就八个字：立足实际，循序渐进。”
她看着程立，目光冷静而务实：“青山镇现有的发展基础还比较薄弱，这是客观现实。
两年时间，听起来不短，但要做这么多大事，时间其实非常紧张。我认为，首要目标应该非常明确，就是集中力量，打好基础——
把水电站这个能源项目建成发电，把跨河大桥这个关键通道架设起来，把连接内外的骨干道路修通达标，把有潜力的内河货运码头初步搞起来。
只要这几件基础性、关键性的大事能在两年内基本完成，青山镇的发展就算迈出了最坚实、最关键的一大步。
至于更宏大的产业体系培育、物流中心建设、品牌打造、市场开拓，乃至更深层次的民生改善，这些可以放在第二阶段、第三阶段，作为中长期目标，一步步去实现。
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切忌贪大求全，否则容易力量分散，什么事都做不扎实，最后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程立非常郑重地点头，他知道李院长是出于专业责任心和对他这个基层干部的关心，怕他年轻气盛，好高骛远，把摊子铺得太大，最后难以收场。
这份苦心，他明白。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背后能调动的资源和支持力度，远超李院长的想象，但他不能解释，也无须解释。
他此刻表现出的，必须是虚心接受建议的态度。
“李院长您说得非常中肯，切中要害！您提醒得太及时了。我们一定牢记，稳扎稳打，分步实施。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把水电站、跨河大桥、连接道路这几项最最基础、最最关键的‘硬骨头’啃下来，把发展的底子夯实。其他的，咱们再慢慢谋划，一步步来。”
这个简短的座谈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结合各自的专业领域，对水电站、跨河大桥、道路升级、码头建设、未来产业、民生配套等等方面，都进行了有深度的分析和讨论，提出了许多非常具体、有价值的意见和建议。
程立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赵晓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同样在飞快地记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他脑子里思绪翻腾：如果……如果今天专家们提到的这些设想和建议，未来都能一一变成现实，青山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些他曾经趴在冰冷岩石上测量、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绘制在图纸上的点和线，那些他反复计算、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的数据，
现在，正有一群站在行业顶端的专家，在认真地讨论如何将它们落地，变成改变家乡面貌的实实在在的工程！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还要激动，还要充满希望。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程立一直把专家们送到招待所门口。李总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清冷月光下的程立。
“程书记，”李总工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实地看了龙潭，看了辰水，我对你们这里的情况，心里基本有底了。
水电站项目，从技术角度看，可行性很高，没有颠覆性的问题。
跨河大桥的事，需要进一步做详细的地形测量和地质勘探，才能拿出具体方案。
至于整体的综合发展规划，有李院长他们院接手，专业性上你可以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更像是一位长辈的叮嘱。
“但是程立，有句话，我作为过来人，必须提醒你。你们现在谋划的这件事，早已不是青山镇一个乡镇层面能独立推动的事情了。
它牵扯到凌水、辰溪两个县，甚至需要怀化市层面来统筹协调。光靠你们镇上这几十个干部，就算个个三头六臂，也推不动这么一盘大棋。
你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这件事要想成，上面必须有强有力的领导为你说话、定调子，左右必须有相关的部门和兄弟单位为你协调、开绿灯。
你个人能力再强，干劲再足，也不可能单打独斗完成这么庞大的系统工程。”
程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位资深专家的肺腑之言，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暖流。
他知道，这些话是真正的金玉良言，是前辈基于丰富经验的真诚告诫。
虽然关于“上面”的支持，他早已胸有成竹，但这份来自纯粹技术专家的、不涉及任何利益的关心和提醒，依然让他深深感动。
他挺直腰板，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心地回应道：“李总工，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非常感谢您的提醒！请您放心，这个项目，不是我程立一个人在跑。
从省里到市里，再到县里，该汇报的我们已经汇报了，该争取的支持我们正在努力争取，该协调的关系我们也在积极协调。
这件事，是很多人一起在努力，在推动。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把它办好！”
李总工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暖和的招待所。
程立独自站在清冷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
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皎洁的月光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个院子，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
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嶙峋的枝桠在如水的月华下，伸展出苍劲有力的影子，仿佛是用浓墨在澄澈的宣纸上挥洒出的几笔，充满了力量感。
远处，龙潭瀑布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那永不疲倦的、奔流不息的水声。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望了很久，思绪飘向正在展开的、充满挑战也更充满希望的未来。
然后，他转过身，踏着月光，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稳步走去。
要干的事情，还有很多，千头万绪。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的心里没有焦虑，没有茫然，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和脚踏实地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