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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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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来了。

自从离开无极观,要见师父一面变得很难,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师父总是不经意地出现,然后不经意地离开,行踪相当神秘。

我再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托付打点的大弟子,我的地位被莫名出现的李无中完全取代,什么事情都是他们两个先说好,然后才挑一段无关痛痒的话告诉我。中了寒冰血咒之后,师父与我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

师父把李无中叫了过去。若不是巫儿告诉我,我还不知道是他老人家来了。

他们有很多话聊,午饭和晚饭都来没吃。两个小二牢牢把住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明白师父此举的用意。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不识趣去打扰他们,除了我。不过那是以前的我,没中寒冰血咒之前的我,现在的我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师父,见了面我们都会很尴尬。

师父一边说对我寄予厚望,一边把所有事物都托付给李无中,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不过不管他什么打算,该是和我没有关系了。

“不去见见你师父?”巫儿问道。

我正无聊地盯着水面,没发觉她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的。

“你怎么认识我师父的?”我说道。

“以前见过两次。”巫儿说道。

“哦,在哪里?”我说道。

“呃…在这里,李公子带我来的。”巫儿有些为难地说道,“快看,好像有鱼上钩了。”

巫儿差点说漏了嘴,连忙引开话题。我没问下去,不想害她。

七窍流血开始隔三岔五来临,我快要把这当成家常便饭。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看看脸上有没有血块。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发现。巫儿是最接近我的人,她没发现,其他人便更不可能发现。

师父亲自下厨,做了道无殇鱼,把李无中和我叫过去一起吃。总是见到师父,他看上去苍老不少,不知道消失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让他白发皱纹陡增,容光也大不如从前那般焕发。

“以见,味道怎么样?”师父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很好吃,师父。”我说道。

我不是在敷衍师父,这道无殇鱼确实要远比渔庄里的大厨做得好吃,师父若是自己开渔庄,必定是食客往来车水马龙。

要是师父带我走的是这条路,该有多好。可惜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以见,在想什么呢?”师父说道。

李无中推了我一把。

“没什么。”我连忙说道。

“难得我们师徒凑得这么齐。”师父叹道,“可惜还差含霜不在,想想我也有十余载没见她了。”

“含霜?”我纳闷地说道。

师父已经忘了无极观的那帮徒弟。他们只在师父面前磕过几个响头,然后便跟着我混。

“她是你的小师妹,你现在不记得她没关系。”师父说道。

“她人在哪里?”我说道。

“凤凰城。”李无中说道。

“当年你们三个拜入我门下,还是桌子那么高的小孩子,转眼间二十载过去,你们都长大成人,为师也算能心安。”师父说道。

师父回忆起往事,浅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你们两个从小便沉默寡言,只有含霜成天闹腾得不行,你们去哪里她都要跟着,一双小短腿又跟不上。好在你们都很懂事,什么都宠着她。”

师父侃侃而谈,我和李无中都没说话,都默默地听着。师父勾画的过去我没有丝毫印象,我只记得饿得奄奄一息还要被一群小屁孩欺负的过去,那还是偶然才想起来的。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一锅鱼变成一堆鱼刺。一轮明月悬在空中,虽缺欲圆,想想马上便是中秋佳节,不知还有没有命吃最后一次月饼。

我七窍流血的事还是被巫儿发现,因为早上醒来血便不停往外流,根本擦不干净。

巫儿是来为我拆手上布条的,见到我的模样,吓得脸色比我还惨白。师父和李无中姗姗来迟,脸色也都不是怎么好看。

我浑身都胀痛,眼珠子迫不及待地要跳出眼眶,肚子里如同灌满了水,撑得圆圆滚滚。

“你们都出去。”师父对李无中和巫儿说道。

“没有办法了么?”李无中表情凝重地问道。

“先出去吧,为师自有分寸。”师父叹道。

师父把手按在我的肩井穴上,顿时一股清凉之气游遍周身,感受不到一丝胀痛。

“莫非师父能解寒冰血咒?”我满怀疑虑地说道。

师父直直看着我,有点像李无中看我的眼神,不过更像姑娘看未来夫婿的眼神,想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赖。

许久,师父才说道:“不能,当今能解的只有她了。”

她便是那个长得很像雅如的恶毒妇人,据说是师父的小师妹,不知道什么事情闹翻,走到今日的地步。

不过她并不是师父最憎恨的人,师父最憎恨的是他的师弟,玄云寺的掌门人玄云老鬼。

“为师中了玄云小人的奸计,吃了他一招排云掌,早已是个废人,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便是希望能看到你们铲除玄云寺。”师父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些许遗憾。

难得见到师父真实的眼神。

“从此以后,玄天阁便交给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无中和含霜。”师父顿了顿,接着说道:“日后若是见到玄云寺的人,格杀勿论,不要留情。”

我很诧异师父会说这番话,会有这番打算。诧异归诧异,很快便被欣喜盖过。事关生死,师父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玄云寺的人,温三爷和多情二僵尸都是我极厌恶的人,六姑娘交给李无中,至于其他几个没见过的,不过是些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随李无中混了这么久,陌生人早已杀顺手。

杀不杀得了,那是另外一回事。

“好。”我说道,极力隐藏内心翻滚的喜悦。

师父放开手,闭上眼睛,等着我了结他余生。

井肩穴被放开的瞬间,我周身的血液再次沸腾,青筋暴突,燥热更加难耐,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汹涌澎湃的热流冲刷周身的血脉,找寻着喷涌而出的缺口。

我抬起手。

师父站在眼前,我却触摸不到他。莫非是明知我杀不了他,才故作此番姿态么?又或者是在试探我,看看有没有救我的必要?我惊慌失措,仿佛是弄断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热流终于冲了出来,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全是血,把我的世界染成红色,带着腥味的红色。

在红色里,我看见师父化作一片片红色的叶子,飘荡在空中,如同秋风里的枫叶,填满天地间。

在红色里,我看见雅如笑靥如花地偎依在我身旁,听我弹奏欢快的乐曲,如痴如醉。

在红色里,我看见奂公主和我坐在沙丘上,手牵手靠在一起,红色的夕阳没入天际,把我们的身影越拉越长。

在红色里,我看见陡峭的石阶蜿蜒而上直通云端,师父和一位妇人在上面等我,一位和雅如有几分相似的妇人,慈眉善目面带笑容。

在红色里,我看见两个小孩子和我躺在竹筏上随波逐流,一个像李无中,另一个是脸圆圆的小女孩。我们呆呆地看着红色的天和红色的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啊”,我大吼一声,以为能撼天动地,却未激起一丝漪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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