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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银河不太记得请那天晚上自己到底说过些什么了。因为恪尽职守的曹微浪捧着手机,给他一道接着一道地讲题,每一道题都能用最直观最生动的例子来加深理解,有些例子举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完全是做梦都会被吓醒的程度。
“所以啊,冉同学,你再看这道判断题,违法了就是违法了,没什么好纠结的。有的人就爱给自己找借口找托词,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社会的需要正常运转,漠视和破坏生命规则的人就应该受到刻骨铭心的惩罚。”
而那天晚上的小教练,眼神也和平常时候不太相同,明明还是笑嘻嘻的,但又隐含着冉银河看不透的深深情愫。
后来冉银河一直在后悔。
如果在那天之前,他能早一点知道,曹微浪的老爸就是因为酒后驾驶把自己给作没了的。也许,他也许会在那个夏风拂过的夜晚,果断扔掉那些看和不看都无所谓的试题,关上手机,站直身子,然后霸道满满的一把揽住小教练的腰,下巴要扣在肩窝里,微凉的脊背需要温暖的大手一下一下捋动传递热量。
惩罚过于刻骨铭心,看上去什么苦恼都不放在心上的小螃蟹太过勇猛,内心的柔软都被藏了起来,小螃蟹的硬壳都险些要被石头剐蹭花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很有必要,摸摸头,在他耳朵孔里呼一口湿热的风,然后告诉他“要不……你管着我?我最听话了最守规矩了”,再加上一句“我在呢”。
虽然冉银河现在还不知道曹微浪这些曾经的事,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在看见这道题目的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和很多个兜风瞎跑的夜晚一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冉银河脑海里浮现出曹微浪在说出这些话时,那双眨动的明亮的眼眸。
突然,就很想见到小教练。
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执拗冲动,像小学生放学后迅速收拾书包力争做跑出校门的第一名的那种迫不及待,傻兮兮的没有道理。
手指轻点,鼠标被松开了,屏幕上立即弹出来的“100分”却没能使冉大车神再多出一秒钟的停留。
冉银河从座位上起身,突然——
啪嚓!
一声鼠标摔地的巨大噪音在大厅里炸开,仿佛在原本寂静的考场里丢下一颗摔炮。
近八十号人的目光同一时间齐刷刷朝声音来源处看过去——
“干啥呢?”
老黄晃着身子踱步踱到大厅最左边,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到那个黄毛的身边,后者低着头死死捏着鼠标线,手指微微颤抖。明明不敢和老黄对视,还硬要白着一张脸强做出“我不小心摔了鼠标但依旧在答题在思考”的样子。
呵呵。
经验丰富的易达老油条冷笑一声。
犀利的目光在那小子身上来回扫视,高中教导主任的压迫感已经超越原攻击范围,整个考场的人都条件反射地压低呼吸声。紧接着,老黄突然抬手猛地一扥,竟然一下子就将这小子的黄头发给拽了下来!
哗啦。
一团黑色耳机线一样的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黄毛的脸瞬间就青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老黄“呦呵”一声,随手把他的假发塞给旁边的监考员,接着用脚尖踹了踹地上的作弊设备,脸上露出出探究好学的表情,故意阴森森地问那小子:“同学,这是什么呀?”
“我、我我我不知道!”
老黄从鼻子里哼出声,摇头:“考个科目一都值得你搞成这样,这要是让你顺利考过了,以后那不得妥妥一个马路杀手啊?”
黄毛脸上满是作弊被当场抓住的尴尬和惊惶,硬撑着桌子站起来,“领导,领导你听我跟你说!”
他本来想再狡辩两句,但是老黄压根不给他哔哔的机会,沧桑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严肃得能吓死人:“你,站起来,出去!”
黄毛被半强制性地带出了考场。
坐在黄毛旁边答题、顺便围观了全程的莫德乾:“……我、靠?”
惊恐,非常惊恐!惊恐到嘴巴大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真出了鬼了!居然、居然还能这样?!黄教练刚才的表情,好可怕!
默默在心里给黄毛点了一根蜡:小兄弟,你挺牛逼,挺猛啊……落在这位黑脸壮汉的手里,你多保重吧!
……
对刚刚考试期间发生的插曲完全不care的冉·满分·银河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在电子成绩单上签了名之后就直奔大门而去。
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癞□□,聒噪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放大又放大,忍不住的紧张和期待,但更多的是对自己这种有点儿蠢的行为的自嘲和疑惑:区区一门科目一满分而已,怎么比破了赛场纪录还满意?
啊……是因为小教练吧。
一直以来,冉银河所接受的教育都残忍地告诉他,追求荣耀是一件永无止境的功德,一旦失败和不完美就必须接受惩罚,获得成功只不过是分内的责任而已。
所以在他的过往种种回忆里,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夸奖和鼓励。
“你只能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不要让我看见你得到一点糖果就沾沾自喜,只有穿尿布的小孩儿才喜欢吃糖,你要得到的是荣耀!crowningglory!眼界窄的蠢货,还不训练去!”
他13岁那一年,在斯特拉斯堡,冉银河兴致勃勃地捧起了他人生中第一座世界级少儿组大奖冠军,当他转过头去却发现内场席位上空空如也,连座位上的纪念品礼盒也没有被人动过。
那个空座位的两边分别坐着亚军和季军的父母亲友,那些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隔着围栏把鲜花抛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修剪后的花枝根部坚硬锐利,刺破了厚厚叠叠的包装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只得到了奖牌的亚军和季军的手中。
年幼的冉银河当时茫然地用手背抹了把脸,皮肤没有被飞来的枝条划破,没有痛感,可是脸上好像被划出血了,有凉凉的湿意,低头一看,蹭到手背上的“血”也是透明的,稀薄的,稀薄到还不够遮住他失落又无措的表情。
从那一天起,心智早熟的冉银河就知道,自己恐怕永远不会成为“冠军”了。
和他一同站在领奖台上,却其他有家人观赛和鼓胀的小车手们会得到冠军,那些比完赛后能得到亲朋好友飞抛而来的鲜花的人会得到冠军,还有那些在终点处被女友冲上来捧脸热吻的车手也会得冠军。
甚至冉银河在二十一岁那一年的意大利联赛上,他还遇见了一位五十八岁“高龄”的博洛尼亚赛车手。那位车手跑了近四十年的赛车,在本轮赛季的最后他的积分终于死死咬住并超越了倒数第二的车手。
冉银河看见他在驶回维修区之后,从头盔的顶部夹层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已经过世27年的妻子。
那位博洛尼亚车手虔诚又热烈地亲吻着照片上的女人。
冉银河知道这个老车手也是“冠军”了。
因为那一刻,依然有人会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即使那个人是在天堂观看的比赛。
啊……都比他强。
冉银河从来不在乎成就的高低,反正掌声和欢呼落幕后的赛场上永远只剩下他自己,背后永远空空荡荡的,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着实不算太好。
不过现在……
如果,如果曹微浪知道自己科目一得了满分,应该会很激动的吧?
应该会的。
毕竟自打得知他第一次考试挂了科的那一天起,勤勤恳恳的小教练就像锁定了金枪鱼罐头的猫,把自己盯得死死的,即使生病住院也不能落下刷题讲题的脚步,时不时微信推送几篇“科目一考试小窍门”,每天连骂带踹地督促打卡签到,就连出去兜风的晚上也不忘进行实地讲解,简直夙兴夜寐,毫不懈怠!
原来、原来自己已经上心成这个样子了吗?
水泥地面像学校食堂保温用的加热台,不间断地散发着热气。
但冉银河却身心轻快,他有点期待小教练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简直幼稚得像个小孩,在幼儿园得了朵红花都要急匆匆拿给大人炫耀,又像是身价过亿的霸道总裁,中了张五块钱的彩票居然兴奋得不得了。
真是疯了变了不一样了。
可惜。
曹微浪并不在车里。
易达班车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老大爷,正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真是急死个人嘞!这可咋办好,这可咋办好?”
冉银河走到车边,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曹微浪的身影,抬手一推发现车子的门也是锁住的。
诶?人呢?
掏出手机给曹微浪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结果从车子里传来了他的手机铃声。
啧,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这才转过头去问那个满脸焦急的老大爷:“大爷,您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易达教练?”
老大爷一拍手,“嗨呦!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穿白衣裳黑裤子的年轻小伙儿?”
“对,就是他,他去哪儿了?”
“说是去上厕所,结果半天也不回来。你瞧瞧你瞧瞧,你瞧瞧他把这车停在这儿,人家小卖铺的送货车都卡在外面进不来。一会儿考试结束人堵得越来越多,他再不回来挪车可就全堵上了,这可咋着办嘞!”
保安大爷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车钥匙晃得“哗啦哗啦”响。
冉银河盯着那串班车钥匙,沉吟片刻后,抬头对保安大爷说道:“大爷,钥匙给我吧。”
……
莫德乾此刻的心态有点崩。
被100道题折磨到筋疲力竭最后还是放弃了自救,摇摇晃晃走出了驾校大门,莫德乾满眼金星,头脑恍惚,只想仰天哭嚎——
奶奶的,那题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什么狗屁前雾灯、后雾灯!前照灯远光和前照灯近光标志长得不都一个样儿吗!?老子是来拿证的不是来玩“大家来找茬”的!
所以到底图什么?
还没开始学车就已经想要放弃了。
仔细想想的话,有这功夫,背上几篇土味情话去撩个有车有钱的小软0不好吗?
莫德乾一脸黑线,双手插兜朝着班车的方向走去,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在那个可恶的曹微浪面前瞒住自己挂科的事,突然脚下一个急刹车,他不可置信地用力眨了眨眼——
那是谁?
他没看错吧?!
那个正坐在驾驶室里打方向盘的男人是是是是、是冉大帅哥吗!!?
莫德乾先是怀疑自己被科一试题给折磨得出现幻觉了,揉揉眼睛仔细去瞧——
卧槽,真的是冉银河!冉银河在……开车?
莫德乾彻底凌乱了。本来以为曹微浪才是仗着那张脸忽悠人的那一个,这、这怎么,又来了一个?他、他不是还在学驾照吗,怎么可能会开车!
体型硕大的班车平稳地驶离了小卖铺,在莫德乾诧异到已经做不出反应的呆滞表情中,车子缓缓开向了停车场。
倒车,入库,踩停,手刹。
每一个动作步骤都收放自如,冉银河神色淡淡地拔下车钥匙,拿上曹微浪遗落在车里的手机,从班车上走了下来。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保安大爷谢天谢地,“我嘞个老天爷呀,得亏你这小伙子来得及时!要不然我可不知道该咋办了。嗨,可真是被刚才那小教练坑着喽!”大爷一边说一边给冉银河竖大拇指,“嘿!你还别说,你这教练水平还挺高嘞!那么窄的缝儿硬是顺顺利利把车开出来了,真不愧是易达的员工嘞!”
冉银河笑了笑没接腔,趁着老大爷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朝总校里走去。
老大爷还在笑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嘴里絮絮念叨:“幸好幸好。啧啧啧,差点儿被坑喽,差点被坑喽……诶不过,刚才那教练员,那脖子上咋还挂着易达的学员卡嘞?”
真·教练·曹微浪表示:他确实没想坑那老大爷。
“老子叱咤风云二十多年,一朝潦倒脚滑,居然也有被锁在厕所里的一天……我呸。”
……